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

2010-03-22 11:07:45 　　来自: 水流影在

　　每次看改编张爱玲作品的影视，都战战兢兢提着一颗心。张爱是最特点鲜明又难以捉摸的代表，大段人物内心独白、飘渺恍惚的景物描绘穿插在情节之中，很难想象如何以影视这样直白的方式表达出来。而作为资深张迷，看到那种歪曲或者肤浅解读张爱的方式就恨不得去杀人。
　　上一个比较满意的改编作品是《色戒》，很传神，起码张爱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有了，而不是过去那种贴标签、脸谱化的玩意。还有一点就是我很喜欢汤唯，“阴沉沉的大眼睛”，简直就是张爱最爱描绘的那种女孩子跃然纸上了。
　　这一次的话剧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，看完之后我给打80分。去之前也皱着眉头看了各地媒体的评价，香港的、大陆的，基本上我们内地还是很和谐，而香港就比较愤青。不过怎么说，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，张爱的故事也是一样，只要观众能从中找到符合自己想象的红白玫瑰，导演就是很不容易了。
　　大幕拉开，舞台上出现了四支玫瑰，两个振保。有点乱吧。但是我觉得还可以接受。因为故事是如此复杂、人物是如此多面，用这种外在与自我双重人物的表现方式，能很好地演绎故事的立体与多重性，避免了话剧的单薄和直白。舞台上经常是两个声音一起说话，两个人一起动作，有时候是步调一致的，有时候却是嘈杂矛盾的，像极了我们经常的内心与外表的纠结，听起来反倒别有“一时齐发，众妙毕备”的味道。
　　顺便夸一句，音乐配的不错。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弹词，红玫瑰在《老情人》的曲调中悠悠走过来，甚至迈克尔杰克逊的那段调调都能惹人露出会心的笑容。有一些原创的音乐，据说是才子胡小欧做的，这一套班底表现了创作人的认真和诚恳。
　　红白玫瑰不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，也不仅仅是“得不到就是好的”这样一个男人理论的剖白，我同样反对那些关于红玫瑰才是振保的真爱，他为了世俗种种放弃真爱回归传统这样的简单化论调。我爱这个故事，因为他百味杂陈，因为他一针见血，犀利、残忍、清醒。虽然爱情如此面目全非、世俗而又让人痛恨……但是归根结底，诚如多年后的红玫瑰所说：爱到底是好的，虽然吃了苦，以后还是要爱的。多么酸楚、苍凉、勇敢的一句话。
　　红白玫瑰里有最经典、传神的调情。
　　——其实也无所谓，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。
　　——那，可有空的房间招租呢？可是我住不惯公寓房子。我要住单棟的。
　　——看你有本事拆了重盖！
　　后来这座房子盖好了，才有了“心居落成志喜”这样的题词。
　　还有一段：
　　——怎么这些时候都没有看见你？我以为你像糖似的化了去了！
　　——我有那么甜么？
　　——不知道——没尝过。
　　每次看到这段，我都要哈哈大笑，为这完美的、聪明的调情。振保说，自己本来是不会说俏皮话的，但是看见了娇蕊，这样“火热的、身体的轮廓一寸一寸都是活的”的女人，不会说也会说了。
　　红白玫瑰里面，我最喜欢的一个场景，是某一天振保回来取衣服，看见娇蕊痴心地坐在他大衣之旁，让衣服上的香烟味来笼罩着她，还不够，索性点起他吸剩的香烟……我爱死了这个画面，简直是一个小小的漩涡，把人整个的吸进去、吸进去，虽然绝望，却不想摆脱。我们的振保，像做贼似的溜了出去，心里只是慌张。但是，他完全被征服了。“婴孩的头脑与成熟的女人的美是最具诱惑性的联合。”
　　我不是好的观众，看这部话剧很大程度上是为着张爱，演员并不太关心。不过，秦海璐、高虎、辛柏青等演员，还是给我很大的惊喜。说表演有张力，大概就是这样的吧。那样小小的一个舞台，上演着人生的喜怒哀乐、岁月流年。
　　最后导演田沁鑫出来说：这部戏是张爱玲24岁的时候写的……那个时候，她还没有遇着胡兰成。我们安静地听着。
　　张爱说：男人憧憬着一个女人的身体的时候，就关心到她的灵魂，自己骗自己说是爱上了她的灵魂。唯有占领了她的身体之后，他才能够忘记她的灵魂。这么清醒的，看穿了爱情，简直让人觉得人生乏味、了无生趣。苏东坡说：人皆养子望聪明，我被聪明误一生。惟愿孩儿愚且鲁，无灾无难到公卿。这是聪明人的悲哀吧。
　　无论如何，感谢3月19日夜的这场盛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