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文光和文慧写的关于皮娜.鲍什去世的文章

2009-10-18 19:15:01   来自: 梦为马 (北京)

  草场地工作站2009年剧场邮件组22(7月4日)
  
  吴(7月4日)
  皮娜∙鲍什去世。当天夜里,睡了,文慧的电话,金星打来的,告诉消息。第二天手机短信有朋友告知,中文的英文的。还有邮件,柏林发来的。都说太突然了。柏林的朋友说,一直有愿望想去皮娜∙鲍什的舞团驻地城市乌珀塔尔看演出,现在只能去没有皮娜∙鲍什的这个城市了。报纸上也都有消息了,有些还做了专版。接着一些周刊周报打来电话,约采访,要做稿子。
  
  人活着的时候都不谈论,彻底走了,关心了。几天后,完全可能又被别的消息淹没,过去了。这回是彻底不谈了。
  
  即使现在人们谈,也挂的是“现代舞第一夫人”、“现代舞皇后”这么些个莫名其妙的帽子。现代舞第一人应该是美国的邓肯,“皇后”还有玛沙∙格雷尔姆,男的还有莫斯∙肯宁汉,这些都是六十年代以前就声名赫赫。皮娜∙鲍什60年代去美国学习现代舞(那个时代所有崇拜现代舞的人都跑去美国学习),都是这些现代舞大师的追随者。变化出现在皮娜∙鲍什回到德国后,在乌珀塔尔(德国中部一个小城市)用自己的理念创办的舞团,开始实践要想做的“舞蹈剧场”。这个“舞蹈剧场”是两个英文词dance和theater组合而成。这不是简单的语言组合游戏,带来的是当代舞蹈的革命性启示。皮娜∙鲍什的意义在于此。
  
  在此之前,现代舞大行其道,从芭蕾的皇室刻板规定中解放出来,优美漂亮,自由飘逸,任性放开身体,展示人的肢体的自由、舒展、奔赴,当然还有高难度的动作,配上如梦如画的灯光、飘逸还带点忧伤的音乐,演员都薄纱在身,如痴如醉,怎么看怎么都好看。所以现在到纽约,看现代舞也是一种雅、品位、还有身份。认识一对纽约的夫妇,中产,说周末的最佳度过是带着一双儿女看场现代舞,之后去喜欢的餐馆晚餐,有法国红酒。皮娜∙鲍什要做自己的舞蹈反对的首要对象就是这类中产阶级夫妇,舞蹈这种东西在她追求中,就是不能成为人们的品位鉴定。
  
  她把舞弄得“难看”了,大量生活化动作被用在舞蹈演员身上,走路,抽烟,打闹,甚至还说话(不是话剧那种说话);她还把现代舞一贯干净的舞台弄乱了,堆上东西,来自生活常见的东西;她还让演员穿鞋了。现代舞的莫大贡献是让舞蹈者从芭蕾鞋(类似中国小脚女人的鞋)中解放出来,光脚在舞台上,现在她让舞者穿鞋,穿的是高跟鞋。说到高跟鞋,我们应该清楚了,皮娜∙鲍什是要跟已成传统的现代舞捣乱,但不是为捣乱而捣乱,舞者穿上高跟鞋,要的就是这个演员是生活中人,不仅仅是个漂亮、会高级动作的、让看客眼花缭乱的舞者。
  
  说的这些都是皮娜∙鲍什舞蹈作品的形式,是她的作品语言方式,这种方式决定了她的作品不是那种专门提供给中产或悠闲阶层的“品味”,是和现实和生活有关的。多的作品不谈,就说她在1997年创作的《窗户清洗工》,作品是受香港艺术节委约制作,在该年的艺术节演出。内容和香港97回归有关。能体会到创作者的用心,一个面临时代变化中的城市和人们,他们的处境,不知身在何处。演出中,一个男演员若干此重复这个动作,奔跑到舞台口,对着前排观众大声问同样的问题:你要茶还是咖啡?
  
  皮娜∙鲍什从美国回来之后,想在德国开始自己的舞蹈,开头自然不顺利,她要抛弃的那些中产观众恰恰都是她作品的主要观者。那么美好的一个周末被乱七八糟的舞台和动作破坏了,人们心情很糟,骂声不断。但接下去,若干年,皮娜∙鲍什的作品还是同样观众,他们不骂了,心情愉快看完。他们被皮娜∙鲍什的作品改变了。
  
  我也被改变,是80年代末,在北京,从朋友处拿到皮娜∙鲍什的《穆勒咖啡》录像带,画质差到颜色都没有,黑白,但看清楚了舞台上堆满了桌子椅子,两男一女,还有另外一个女的,始终面朝墙(以后知道她就是作品编导皮娜∙鲍什)。那两男一女就这么在堆满桌子椅子的咖啡馆舞台上,完成了让我目瞪口呆的表演。被改变的影响是发生在后来,90年代初和文慧一起做生活舞蹈工作室作品,不断地想就是如何让这个剧场作品和现实和当下的生活有关系。在资讯严重缺乏的90年代初,皮娜∙鲍什的录像带可以说是我们黑暗中的明灯了。
  
  还有些话,慢慢再说。
  
  文慧(7月4日)
  30号半夜金星电话叫醒我,告诉我 pina Bausch 去世了。我懵了半天,坐在黑黑的房间里半天反应不过来,小的时候我没想过毛主席会死,因为那时他是我心里的神。在那一分钟 pina Bausch 就是我心中的神,我也不相信她会死。第二天一醒就跟文光说这事,文光说:“唉,一个时代结束了。”
  
  “我跳舞,因为我悲伤。”我们无数次在心里重复pina 的名句,也学习她去思考动作背后的动机。我们都是 pina 的粉丝。虽然知道人生早走晚走都要走,这两天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,想上网搜点文章看看,可惜中文网关于pina 的资料很有限。想起我们周围这些做剧场的朋友,大部分都为 pina 疯狂过,所以把以前写过的文章,和其他两篇在网上没有的 东西发给大家,一篇是孟丹枫两年前看完 pina Bausch 演出后写的,另一份是星耀给我翻译的资料。寄给大家看看,在我们的邮件组里说说, 用这种方式来向pina Bausch 致敬。
  
  皮娜 •鲍什的作品和她的微笑
  文慧
  
  我知道皮娜•鲍什的作品最早是从录像带上。记得87年在北京舞蹈学院读书时第一次看《春之祭》和《穆勒咖啡馆》,兴奋得三天睡不着觉 (第一次体验什么叫灵魂的冲击 ) 。97到98年在纽约林肯中心图书馆的舞蹈部音像室很很地过了把隐,把那里所有关于皮娜•鲍什的资料都看了一遍。皮娜•鲍什的作品基本上每两年去一次纽约著名的艺术节“下一次浪潮”(NEXT WAVE)演出,之后这些作品在纽约的林肯中心图书馆都能看到,但需要先打电话到艺术节申请才能看。我还记得《1980》这个作品的一些片段。一开始是一排男男女女站在舞台前沿向观众展示自己的大腿,有的人嘴里还叽哩呱啦说着什么,突然一个男人在观众席后面大喊一声,顿时肃静,演员全部走下舞台,走进观众席坐下。舞台装置是一块真正的草坪,喷着水,男女在草坪上嬉戏、戏谑、嘻笑着,也有一两对裸身其中。画面看起来祥和宁静,但在看的过程中我的肌肉和骨骼却被不断地提起来砸下去,泪流了好几次,痛快得很。后来才知道这个作品是为了记念她去世的丈夫而作。(她丈夫以前是她的舞台设计) 她的悲痛确实是銘心刻骨。
  
  皮娜•鲍什的作品带很重的女性主义色彩,她一直在为女性的悲哀而跳舞。有些场面至今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(作品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)。如十几个男人把一个女人举在空中,他们的手同时在这个女人身上乱摸,这个女人狂笑着。又如:一排男人排成一行,面对一个女人做整齐的性交动作,音乐节奏铿锵有力。
  
  前几天有个作戏剧的朋友从巴黎来北京,我问她有没有看过皮娜•鲍什的演出,她说只看过一次。现在很难看到皮娜•鲍什的演出,不是因为她不到巴黎演出,而是根本就买不到票,想要看皮娜•鲍什的演出就要在剧场门口睡觉排队买票。我只看过她的一次现场演出,不过对我来说印象更深的是看她的排练。那是1995年我在德国演出,中间有三个星期放假,我找了个机会去到有朋友住的埃森(Essen), 因为那个地方离我想看到的皮娜•鲍什舞团驻地乌珀塔尔很近。朋友给我找的住处恰好是跟一个皮娜•鲍什舞蹈学校的学生同住,我心想这真是歪打正着。这女孩从台湾来,刚来一年。她告诉我可以去她们学校上课。(在德国如果你是专业舞者,去任何一个城市的舞团她们都不会拒绝你跟团上课。) 跟她们学校上了一星期课,我了解到皮娜•鲍什舞团常有外国舞者去跟课(即舞团每天的日常训练课)。因为很多优秀的外国舞者都希望到她的舞团跳舞。通常在考团之前,他们可以跟着皮娜•鲍什的团上一个月课然后才考。我说我想去看排练,他们说这就不好说了,皮娜•鲍什一般不喜欢有人去看排练。的确想去看她排练的人太多了。
  
  我决定去试试,从埃森到乌珀塔尔不远,先坐汽车然后转那个著名的天铁就到了(吊在空中的火车。在皮娜•鲍什任这个舞团的艺术总监之前,这个旧工业城市几乎没有人晓得,最著名的是这个挂在空中的火车。) 皮娜•鲍什舞团每天日常的基本训练是芭蕾和现代舞。那段时间他们请了美国朱利叶舞蹈学校的老师来上芭蕾,所以我赶上的是芭蕾课。换完衣服一进排练厅把我给震了,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舞团的平均年龄有这么大,而且有的人看外形及不象我们通常概念中的舞蹈员,如《穆勒咖啡馆》中那个著名女演员马露,当时50多岁。还有那个留着黑色长发的日本女演员最少也是40多快50岁(这个团是个国际性团,演员来自很多不同国家, 德国、法国、意大利、美国、日本,交流基本用英语。) 站把杆时我选择了站在一个戴深度近视眼镜的男演员后面,他大约30多岁,非常友善,完全没有那种出自名团的明星派,可一做起动作来,脚上的功夫让我想起芭蕾舞团的王子。后来98年在纽约看他在《窗户清洗工》这个作品中在台上疯狂地给观众送茶,又不断地问观众想吃什么那种精彩,就知道皮娜•鲍什的演员如此经典。据说皮娜•鲍什招演员时,一般不要30岁以下的,她重视的是漂亮肢体背后的个人经历。上完课在更衣室,我对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舞者说我想跟他们去看排练,那女孩的表情很为难,不敢说。正好那个年龄比较大的日本女演员在旁听到,对我使了一个眼神说“just go” ,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先斩后奏,也不说话就跟着她们去了。后来我想概大是我的亚洲脸得到了那个日本女演员的理解,再说她是资深演员,见得多了。
  
  那天他们的排练不在剧院的排练厅,在剧院外面的一座老楼的二楼,那里是过去的一个老剧场,被改造成排练场。排练是12点至下午4点。我们算到得早的,其他演员基本还没来,但音响师、工作人员都到了,皮娜•鲍什也在。上楼时我特紧张,因为我是来撞大运的,不知会不会被赶出去。一进门皮娜•鲍什就看到我这个小个子,她脸上没有什么诧异,我直接冲她走过去自我介绍,那时我的英语特臭,她微笑着亲了我两下,意示我坐着看。她看上去很安静,绝顶智慧,演员进门都跟她拥抱,象老朋友。那天是复排《康乃馨》,开始演员在分组练习自己的动作,有个男演员不停地往后面的墙上扔网球;另外两个男演员象魔术师一样交替往上抛着苹果,不同的是他带有幅度比较大的身体动作;一个女演员竭斯底里地用意大利说着什么;一个女孩对着电视机学一段独舞,电视上那个女演员在旁边给她讲解着;老演员在帮新演员纠正着动作;皮娜•鲍什坐在一张桌前,不停地抽烟,不停地微笑,有时大笑。我在一旁被这种象“自由市场”的排练方式新奇着,一组人和一组人之间并不互相影响,而演员的投入劲头不亚于北京早市叫卖的小贩。在排练场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堆身体动作,而是一个个带着呼吸和体温的真实生活中的人。从那种气氛中我能察觉到她在从人性的角度扩展着舞蹈动作的概念。(据说她的剧团巡回时演员们都可带着孩子,她也常常带她的儿子巡演。到不同的城市皮娜•鲍什喜欢逃脱那些热情的盛宴,加入当地人的日常生活,如跑到当地人的小酒馆,或者在香港时爱去大排档。)那天排练的后半部分是把整个作品连起来,我一直盯着皮娜•鲍什,等待着她对演员说点什么,她只是不停地抽烟,当一个段落结束时她会站起来走向某个演员,用手臂搂着那个演员的肩膀低着头轻声说着什么,象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情,态度及其谦和平静。我们在旁边的人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,只能看到演员在她的臂膀中不停地点头。
  
  排练结束时,皮娜•鲍什对我说:97年他们团要去香港艺术节演出,到时我可以去看他们的演出(当时我那臭英语无法跟她解释,我们怎么可能随便去香港看演出呢?)她还告诉我,她们第二天要去意大利演出,但晚上7点至9点半还有排练,我可以再来看。出了他们的排练场,我跑到街角的麦当劳店坐下定了定情绪(我那时的钱只够吃麦当劳) ,给文光打了个电话,他笑我说:听你这种兴奋好象考上了皮娜•鲍什的舞团。
  
  1997年我终于在纽约的现代艺术节“下一次浪潮”看到了皮娜•鲍什的《窗户清洗工》的现场演出。
  2001.5.
  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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