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畑勋的茶

　　高畑勋老了，日后恐不能看到他亲自监督的Ghibli动画大作了。新一代的动画大师们，步宫崎骏后尘者不在少数，各有各的看家本领。可无论是大友克洋、新海诚、押井守还是今敏，都不像高畑勋，笼罩在一种温暖的色调中。五颜六色的宫崎骏总是喜欢让女孩飞上天空。在生活中，他也是个不安分的人，总能给别人带来压力。高畑勋则懒散而细致，不大喜欢抛头露面。他的电影呢，更加简单，类似白描，充满文艺味，现实到辜负“动画片”三字。然而，在结局上，他却不肯如宫崎骏一样心软，动不动来个皆大欢喜。高畑勋的暖色涂在阴暗的底片上。对人性的矛盾，对生活中不能以美好概括的东西，他并不掩饰。深澈而内敛的调调，也许在动画片中呈现并不搭调——受众和技巧都有偏差。可是在他的笔下，回忆和梦境多么诱人，让人不能不对流逝动容，人生际遇中种种的“不可能”，因此才笼罩上一层美丽的光晕。与天马行空的英雄故事相比，这更像一种审美的态度吧。
　　
　　高畑勋的茶，清淡似水。似水又不似水，只差那么一点点。这一点点的差别，让无色无味的水居然有了一种清淡的余味；并不会使人上瘾，却叫人产生依恋。宫崎骏是绚丽的糖果，充满了复杂的幻想和隐喻，也有大的忧虑和教训。高畑勋则只促成感受。他并不影射什么，也不引申。
　　
　　《平成狸合战》把“无可奈何”的感触发挥到极致。城市扩张，狸猫再无容身之处。是消极逃避还是奋起反抗，这是一个问题。狸猫们经过激烈辩论，决定奋起一搏。他们选择的斗争手段，竟然是“装神弄鬼”。请出狸猫界的神仙，大家一起做法，演一出光怪陆离的大戏，让人类目瞪口呆。然而，这一切都没有丝毫的破坏力，狸猫与生俱来的滑稽跟懦弱，让他们的斗争局限在恐吓、欺骗这些虚张声势的花招中。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偃旗息鼓，人类加倍蚕食，狸猫黯然退却。那一出早被遗忘的大戏，华丽又荒谬，令人啼笑皆非，亦充满辛酸。不知怎的，这部电影总是让我想起义和团。我不想以更多附会去理解给这部电影，可是它的确意味深长。人在年少的时候，常有受侮辱和损害的感觉。自忖势单力薄，又不堪忍气吞声，唯一能做的，就是用幻想打倒它，再踏上一万只脚。那种无声的恶毒，充其量只是华丽的幻觉。想象中的胜利，是人类共有的阿Q心态，狸猫就是我们，在人类自己创造、却渐渐变得无法预测的“社会”面前，无助又惶恐，只能在梦中虚构一段史诗。
　　
　　《我的邻居山田君》说小人物的喜怒哀乐。每个人都充满了弱点，大家在一起却是快乐的。人们快乐，是因为小小的困惑与爱。这是一部散文电影，也是实验性最强的一部。大巧若拙的线条里，人物性格鲜明，仿佛就是身边邻里。影片中反复穿插的长镜头富于幻想色彩，不断提醒我们，这样的生活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活，而它在浩瀚的宇宙中，实在又算不得什么。有时候，人会觉得惶惑、会自卑也会憎恨，但这一切终归虚无。每天生活在计较和怨恨里，最终得不偿失的是自己。片尾曲是那首著名的“Whatever will be will be”，轻松自在的旋律，随遇而安的节奏，弥漫着乐观宿命论的柔和。影片清淡的地方清淡到了极点，可是绚丽的地方，旁白和配乐与行云流水般的画面配合得天衣无缝，真可谓是平庸生活的歌行。这是一部没有宫崎骏的Ghibli电影。借用一位朋友的话：有时候，没有宫崎骏真好。
　　
　　而《岁月的童话》呢，本名也许叫“点点滴滴的回忆”吧，正像这个名字所传达的，比“山田君”还要散漫，好像树叶子里的点点光斑。妙子踏上她的回忆之旅，想要寻找的，到底是往昔的韶华还是宁静的乡村？看完这部电影，我不免想，人到底是生活在回忆中的，而真正值得留恋的，都是那些不懂得留恋的时光。关于影片的结尾，很多朋友觉得妙子真的踏上返乡的列车，告别城市生活。我想，那不过是单身列车上不再年轻的妙子的幻想，如同载满归途的童年瞬间，伴随归途中的妙子，一起陷入一个不可实现的白日梦。这个梦境，如同狸猫们的绝望的演出，恰好构成对无奈现实和不可能放弃、又不能满意的生活的补偿。的确，每个人都是矛盾的。怀旧的火车并没有返程票，妙子带着无限的怅惘，回到真实的都市，不过这真实的一幕，却隐藏在车窗之外的落日晚景中了。与单纯的回忆不同，高畑一直试图抓住一种冷光下的现实感，烘托阴影处的绝望。好像流浪汉进了餐馆，大快朵颐的同时，画外音不断提醒：大哥，你没钱。
　　
　　高畑穷毕生之力描绘一种田园、或简单生活的想象，很少把都市作为主题，却把所有的影片献给充满矛盾的都市人。对这种矛盾，他并不尝试解决，只留给未知的来日，不管好与坏，Whatever will be will be。由于他的懒惰，名下似乎只有四五部成熟的剧场动画影片。我觉得这就足够了。小津都不免陷入自我重复，人的艺术感觉似是一种有限储备，在被世界感慨江郎才尽的前夕，一下子长出白胡子，不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吗？未来不是我辈所能预见，所以，无论来的是什么，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呢。